迁徙|我的视界 我的中国



  

  拍于故乡县城火车站

  这是21世纪10年代的最后一年,时光迈进四月,我再次踏上归途,跟随K215次列车向东驶向故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演变成一望无垠,主色调由灰色转向浅绿,又逐渐被白色替代。东北腹地的四月,白雪依旧随处可见,瑞雪丰年,并不肥沃的土地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及气候条件在特定的时期救活了几代人。

  1958年,一辆破旧的老火车由山东莒南出发,载着未满十八岁的刘玉梅途径山海关,直入东北。闯关东的狂潮已过,但不少华北地区经济依旧不够发达,战乱、天灾,哀鸿遍野,刘玉梅追寻亲戚来到了吉林跟辽宁交界处的一个县城,在这里认识了大她十二岁的苏玉堂,两个人在亲戚的撮合下喜结连理,在困苦的日子里开始了为期半个多世纪的相依为伴。

  爷爷奶奶就是在那样水深火热的环境中走到了一起,吵了一辈子,也伴了一辈子,而我这次回来,一则为了赶在清明节给已经去世十二年的爷爷上坟,二来看望一下奶奶,二老的养育之恩是我一生都无以为报的。

  我现在乘坐的、由北京开往那个小县城的火车需要行驶十三个小时,已经远比之前奶奶坐的火车快很多了。现在的我也有了更多的选择,如果乘坐高铁,五六个小时就可以抵达。有一次返乡,我误了车,直接在网约车APP上下了顺风车的单子,很快就有人响应,同样几百块钱的价格,不仅乘坐环境舒适,时间上也能更方便安排。出行,变得越来越方便,选择的方式也变得不拘一格。但其实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喜欢乘坐相对而言慢一点的火车,在已经愈发快节奏的生活里企图寻求一丝缓冲,而且我喜欢坐着慢车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滑过,欣赏着那一片北方特有的苍茫。

  对于一个异乡人而言,迁徙是每年的必修课,我们从熟悉奔向陌生,又从陌生返回熟悉。每一段旅途都是一次迁徙,每一种成长亦算一种迁徙,我们成长着、变动着,位置变化着、内心不安着。

  在我小憩一段时间后,火车已经开始减速进站了。出了站,冷风蹿入了我的领口,肆意作祟。这倒让我想起高三的那个冬天,每当困意袭来,我就要走到窗边,让冷风打醒自己,虽然我依旧学不懂有关理化生的一丝一毫。想要由县城回到奶奶住的小镇,我还要经过一个小时客车的颠簸,零几年的时候小镇上还有蒸汽机火车头,那时的火车一部分车厢用来运输货物,另一部分用来坐人,后来还是取缔了,也算挺可惜的,因为我始终认为那未尝不是一种特色。

  说是小镇,实则是一座矿产丰富的矿山,我在这座小镇生活了近二十年,见证了这里的沧桑巨变。它在上个世纪40年代被人发现的,跟上级做了批示后这里开始开发,爷爷奶奶由县城来到了小镇,开始了新的生活跟工作。爷爷成为了一名矿工,每天下井作业,而奶奶不仅要种地做饭,还要每天翻过一座山去打工赚取工分。两个人婚后生了五个孩子,四女一男,我的父亲是老四。

  很快,车子到了小镇,我掏出十块钱想要递给售票员,她却朝我摆了摆手,道:“你这不能手机转账吗?窗户旁边就有二维码。”见我发愣,随即又解释道:“哎,现在哪儿都这样,咱都很久不用现金啦。”

  我的家已经由小镇深处半山腰的一处平房搬到了离高速路口较近的棚户区楼房,棚户区改造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伟大的决定之一,由2009年开始,仅仅到了2010年,便在我们这个偏远的小镇进行施工改造了。

  这几排鳞次栉比的楼房鲜艳而耀眼,成为了这座矿山中一道特别的风景,能从破旧的平房搬入崭新的楼房,这是多少贫苦人家梦寐以求的啊。

  那栋平房距离爷爷下井的坑口很近,他每天走路上下班也就五分钟左右。房子只有两室一厅,家里的常驻人口却有七八人,大的一间有一个炕,半数人都要挤在上面,小的一间一张床便占去了一半的空间。大卧室里还摆放着铁架子,上面摆着脸盆,每天都要靠它洗漱,用水也极不方便,甚至冬天还要去山上的井打水来用。家里是没办法洗澡的,坑口附近有职工浴池,专门给下井的工人使用的,镇上其他人也可以去免费洗澡。

  每天有数不胜数的工人下井开采为了养家糊口,毫不夸张地说,这座小镇几乎每家都有人正在或曾经是一名下井工人。下井工人每天可以领取保健票,然后可以用保健票去食堂“打保健”。家里依旧一穷二白,爷爷的“保健”都拿回家给了孩子。

  后来,不少工作都被机械化取代,坑口看起来“没落了”,但实际上整个小镇居民脸上洋溢的喜悦却明显多了不少,他们有其他的工作可以选择,不必再去做一些危险及过度操劳的事情,幸福感油然而生。

  到家后抱一下年迈的奶奶,这已经成为了我心里的一种仪式,她已经年近八旬,我甚至无法判断出她脸上的皱纹跟头上的发丝哪个更多一点。

  “你这死孩子,干什么玩意儿?”她推了我一把,眉头微皱,嘴角上扬。

  我卸下行囊,走进洗手间,冲了个热水澡,打开冰箱,看着五花八门的食物,难以取舍。奶奶在厨房忙成了陀螺,我一面想着不希望她再操劳给我做饭,一面又知道劝说也无济于事,在孩子回到家后亲手做上一顿饭,这是所有家长内心最澎湃的一件事情。

  最容易让人铭记的境况有三种,刺激、甜蜜或悲戚。平淡也能刻骨,但要经历的足够丰富,任何一种平淡都远胜孤独。在我的成长环境中,孤独是一种常态,于是,看着奶奶给我做饭成了看似平淡,却又颇为甜蜜的幸福。

  “你二姐都生孩子啦。”奶奶突然开口说道。

  “挺好的。”我淡淡地笑了笑。原来二姐都结婚生子了,小时候的记忆还历历在目的,那时的她不爱学习还抽烟酗酒打架,把所有青春期女生能做的坏事做了个遍,现在竟然也已为人母了。

  “我就认定了,这个孩子肯定是个男孩儿,而且不管男孩儿女孩儿,我就想把他生下来。”

  说话的是我的父亲,这是20世纪90年代,父亲跟母亲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此时,母亲肚子里已经有了我,但家里人还在讨论是否要让这个女人进门,同意他们结婚。所有的人都在反对我的出生,因为对于并不算富裕的家庭来讲,一个孩子的出生要增添太多负担,况且父母还是两个年纪尚小,工作及性格都不够成熟的人。

  最终还是爷爷一锤定音,我才有幸呱呱坠地,长大成人。两年后,父母离婚,并且都不抚养我,那个想要生下我的男人抛弃了我,那个决定生下我的男人养育了我。

  奶奶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最近小说写的怎么样了?”

  我望向墙上的镜子,发现自己正眉开眼笑,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奶奶会关心起我的创作,因为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身边的家人异口同音:学文科是找不到工作的,你必须学理科。于是,文科总满分、数语外名列前茅的我在高中学了三年依旧一窍不通的理科。

  奶奶看法的转变从何而来我无从知晓,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工作跟生活她十分知足,偶尔通电话还会问我有没有又获奖,是否又拿了稿费,我不知道内心的感受是心酸多一点,还是欣慰多一点,只是无比开心,自己的成长让这个对我恩重如山的女人内心多了几分心宽。

  地板传来的热度有些烫脚,我想起之前住平房的时候冬季每天都要烧炉子或者点炕来取暖。那时的生活在有些事情上着实浪费了不少时间,对比过去,现在的生活不可同日而语,变化堪称翻天覆地。

  第二天给爷爷上了坟、磕了头,跟他唠起了家常,不禁思绪万千。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这是最好的时代,也许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迁徙变得有些漫长,但我们人生的迁徙已经跟时代一样飞速前进了。

  我又将离开这里,迁徙到下一处目的地,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驰,白雪皑皑开始消散,我眼里已绿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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