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魂「一八八」|岁月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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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八】章??岁月如歌

复生还没有开店,再生出来了。

听到再生已经不再熟悉的声音,复生百感交集。再生泣不成声:“三哥,这辈子我欠你的,做牛做马也要还你。”

“你不要这样,我和你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既是兄弟,何论彼此?”复生在电话这头喜极而泣。随后,复生给再生发去一首创作于先秦时代的《诗经?小雅?鹿鸣之什》里的《棠棣》: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家室,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硬梆梆的好汉!”

再生在“里面”呆了一年时间,出来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真的似乎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原来在浦东承接的工程,虽然有狗娃在自己“出事”之后全力支撑,但毕竟是转包,上面的老板在“联系不上”再生时,单方面解除了合同。不过,这些老板也还算有良心,或者也知道不这样不行,没有让狗娃和赵小香为难,让狗娃算好所有人的工资,分文不少地全部给他们结清,让再生出来之后,至少还没有“后顾之忧”。

倒是“飞龙装潢装饰有限公司”还在狗娃的坚持下,仍然开着。公司规模大幅缩减,办公地址也从写字楼搬迁到一个偏街小巷里,但公司的牌子还高高地挂在那里。公司的全部业务,实际是狗娃带着几个工人,接些雨棚安装清洗空调的活儿,饱一顿饥一顿地努力支撑着。

终于等到再生出来的狗娃,把公司牌子和赵小香三母子郑重其事地交给再生,低头一鞠躬,沉重地说:“龚四,我实在不才,把你好好的工地给整丢了,原来的公司也越整越小……但我实在是尽力了!你出来,我该走了。”

“你到哪里去?我们一起拼搏,我们一定会前程似锦……”再生吃惊地拉着狗娃的手,语无伦次地说。

“不,我把你‘送’进去,这是我这辈子最内疚的事。目前我留下来,只会给你增加负担,我想回东北去,如果我有出头之日,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狗娃坚持要走。

再生明白,狗娃还是为自己坐/牢这件事情内疚,因为农村人,特别看中“名份”,进过监狱的人,就是恶人……

再生只好让狗娃走了。

一个人在负疚之中过日子,无论取得再大的成绩,都不会感到快乐。

两个儿子似乎对大上海这个地方异常接受,尽管吃穿都不怎么样,但成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天真烂漫的样子人见人爱。只是苦了赵小香,整个人瘦了一圈,为了能帮着狗娃支撑“公司”不倒,边带孩子边学会了电焊。在狭小的“办公室”兼厂房、仓库、厨房的“公司”里,赵小香熟练地焊接防护栏,绷雨棚顶,还要帮着清洗空调。再生看幺姑的头上,居然有了白头发,那双打锅盔的白净的手上,也长满了厚厚一层老茧。

再生本来想继续把这间“多功能”的公司支撑下去,毕竟两个娃还要吃饭,也不能再让赵小香受苦受累。但在干了三天活之后,再生经过计算,这间实际上只能算作小杂摊的铺子,勉强糊口尚可,要想发财,根本不可能。

那块高高悬挂在墙上的公司牌子,已经褪色,边沿已经开始朽化,但镶嵌在四周的五彩灯带,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还是一如即往地亮起,像极了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偏偏要浓妆艳抹,实在是滑稽搞笑。

上海的灯红酒绿,只有在夜色覆盖下来的时候,汗流浃背忙活了一天的再生才能看到。所有的辛苦只能换来仅够一家人吃一顿饱饭,一家四口拥挤在一间只有十平方米的小屋,月月还要缴纳数额不菲的房租。再生好像又回到小时候,自己为了能获得一口饭食,先是四处寻觅房顶上冒出炊烟的人家,然后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也不管别人厌恶的目光,甚至不惜被打被骂,只要别人能赏赐自己一口饭食,挨打受骂也无所谓。

那时的自己不知道什么是人格尊严,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现在自己长大成人,而且还有死心塌地爱自己的女人,即使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遭受多大的挫折,幺姑都对自己不离不弃,自己可以要像小孩子一样没有尊严,但坚决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跟着遭受别人的白眼!

看着日渐憔悴的赵小香,还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再生心里像刀绞一样难受。自己的过去,难道就是儿子们的将来?自己在孩子们的心目中的位置,还是一如自己的父亲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不,一定不能!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做顶天立地的男人,为儿子、为幺姑、为家庭,撑起一片天!

抬头看见屹立了一年又三个月的招牌,照常趾高气扬地被一圈彩灯照耀着,从前的所有骄傲,突然就变成了一头呲牙裂嘴的怪兽,在天空中发出瘆人的叫声。那斑驳陆离的木板上,“飞龙装潢装饰有限公司”那十个大字,分明就是自己耻辱的证明!

一个养家糊口都为难的男人,一个让自己心爱的女人为了一日三餐操心劳累的男人,一个让自己心爱的儿子饱受别人歧视的男人,却还在为了自己的虚荣,把一块已经毫无意义的木头像供菩萨塑像一样高挂在墙上,每日里还要从老婆流的汗水里、儿子们吃的米饭里,抠出一部分来为它缴纳电费,这样的男人比做了biao子立了碑坊的女人还可恶!

再生一把扯掉通到绕在招牌边沿的电线,搬过一架长梯,手里提着一把铁锤,像抢攻城堡的战士,踏着摇摇欲坠的梯子,上去就对着招牌一阵乱砸。已经开始朽坏的木板,碎屑纷飞,随着再生上下左右的敲击,高高的墙上,很快就只剩下几颗拼命挽留招牌的膨胀螺钉。

赵小香目瞪口呆地看着疯了一样的再生,看他把曾经视若生命的招牌一块一块地敲碎,眼角的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落在已经看不见颜色的衣服上,再滚下去,砸在赤着的脚上,从脚背上传来的痛,透过心脏,直接锤击着鼻腔,生产出更多的眼泪,如泉一样涌出来。

“我们关了这家铺子,重新开始生活吧!”再生扔掉铁锤,双手交互着拍了拍,像终于卸载了一个身体里畸形的瘤子,如释重负,努力装出轻松自在的表情,一把搂着赵小香,笑着说。

赵小香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男人,眼睛里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亮堂过,那红色的唇鼻沟里,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有无缘无故流过鼻涕。虽然阔大的嘴角经常像鱼嘴一样两角下弯,额头就像连在一起的窗帘,跟着被扯成一团,但这个仿佛从少年直接跨越到中年的男人,不再是当年那个跟着自己学打锅魁的懵懂小子,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件服从,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再生说往前,自己绝不停顿下来。

“好,要得,明天就关门!”赵小香两脸的泪水,眼睛里却是笑容。

“你不怕我会让你们饿肚子?”再生看着这个女人如此豪爽,内心闪过一丝犹豫,这里可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世界,没有半寸土地可以让你种一窝红苕,没钱买米就只有饿肚子,自己家里有四张天天都要吞咽食物的嘴巴,手里没有存款,关了铺子就没有钱赚,一家人站到高楼大厦之间喝西北风去呀?